禾日小姐在英國

有少數幾個朋友群在世界各地漂泊不定，見面機會渺茫，有賴於偉大的通訊軟體，彼此間還能有頻繁的心靈交流，若千載難逢能見上一面，打趣觀察彼此有什麼變化成了重要消遣。
畢竟許多人在海外生活久了，講起話來也不免得洋腔洋調，更別提「遠行找自我」這類理論成了多少小靈魂的出竅理由。不管本質上是否始終如一、自我認知有無定調，環境的改變確實影響個人的生活習性。

投身與著迷於短篇社群照片貼文的空洞感還是常常讓我懷念起網誌時代，這麼多被切割的零碎時間都奉獻給Instagram了，如果抽離開來，我又會變成什麼樣的人呢？應該也只是個胡思亂想或放空到心慌不已的瘋女人吧～家人共處的歡樂還是不時被緊繃的空間時間與體能上的疲憊給擊碎，回到書寫的自我放逐還是最自在的時刻，儘管回頭看其實也只是不經嘴的牢騷，語言的退化與進步都在同時進行，孩童界的牙牙學語式英文驅逐了能夠貼切形容自我感受的中文字彙，好在減弱的也只是我無病呻吟的深度，經過女兒戒奶嘴的崩潰一周，負能量宣洩也只是剛好而已啊！
 

確定要久居英國後，我對於生活其實非常迷惘，每天繞著孩子打轉雖然也不錯，但每當靜下來時，總是覺得無法面對自己的未來，在台灣時我一直都是知道自己要什麼地追去，當初來英國也只是想說待個一兩年體驗一下就可以回去繼續走自己的路了，沒想到這一斷篇，整個未來都迷失了，逐漸意識到接下來不能用我的語言、我的專長繼續一條我熟悉的路。
今天和老公被塞在車陣中時，被問起寫作的事，我又說了自己的困境，不管是要把這件事當做興趣還是正業，我一直不知道自己該專注於什麼、女兒永遠在打擾我完成每一篇文章......，接著也提到語言帶來的生活交際困難，和對未來方向的迷惘，當我再度自憐到鼻酸時，我男人說「你覺得所有作家都能在不受打擾下進行嗎？我知道全職帶小孩很辛苦，但是當你一直說自己不行，你就是不行，就是沒有任何機會（翻譯完畢）。」，於是我開始在車上暴哭。
他說的沒錯，最大的問題就是在於我不相信自己！到了英國以後，不確定感讓我在很多方面都變得不再信任自己，連對於自己在意的事也失去信心，身體裡那個堅決果斷的部份隨著自信一起走丟了。專注力完全在女兒身上的我一直無法正視這個轉變，甚至把生活的所有不完美都推罪給環境，但體內的惡性循環使得我越來越厭惡自己，也使得周圍的人充滿壓力。
現在我意識到問題的癥結點，決定正面迎擊這些困難，因為我真的很懷念那個充滿自信的自己。

女兒持續在我們的小公寓裡創造環繞音響般的噪音效果，我閉上早已發直的雙眼，腦海裡不斷翻找有什麼主題能夠持續讓我的生活有母愛以外的熱情，卻又不必離我最愛的女孩太遠：
手作美食？以我幼兒級的烹飪技術也差太遠；甜點烘培文？不！我每晚在女兒睡著後撐著眼皮烤的甜點總得充滿壓力地偷吃才不會被她覬覦，總不能老過著欺瞞隱匿的生活；學步兒穿搭文？不！我們最缺卻又不想多買的就是衣服了，而且女兒那麼可愛如果太早出道怎麼辦（？）......刪去法後，突然有個強烈的直覺撲向我——繪本探索！我一直以來都很愛繪本，有小孩以後，更是花不少時間在尋找自己喜歡的繪畫風格同時也適合幼兒年紀的故事書，當然她現在近20個月大還無法理解多少，所以我也會以收藏的理由購書，常常在獨享那些美好的畫面和故事時備受感動，如果可以把那些感受與背景資訊具體陳列似乎會是件美好的作業，何況自己當初為前往英國而離開出版公司時還期許回去能切換成繪本類出版工作...
從女兒瘋狂似的笑鬧聲中睜開眼，原來這個夢還一直在那等著，等在最適合的時機要我走向它。

說也奇怪，生物本能，即便是為人陰沈灰暗、抑或瀟灑不羈、冷血至極，女人一旦成為媽媽，所到之處方圓十公尺內都能散發出溫馨感人的氛圍。
但不曉得這種邪不勝正的情形隨著賀爾蒙回歸平穩是否也將一切還俗？
 
女兒最近牙牙學語，不時蹦出讓人出乎意料的新單字，有件事我一直放在心裡不敢跟別人提

2016年11月，在台灣休了一個月的長假後，回到倫敦，終於，我們搬進了人生第一次買的公寓，開始真正與附近的台灣媽媽們交流，和檸檬一起找玩伴，為了讓她有充足的中文學習環境，甚至找了說中文的褓姆，我的英文也就越來越破——這麼說我好像把退化的英語能力都歸咎于她，其實自己也享受於全中文環境，對自己的不長進感到有點羞愧，但也真的只有一點。
 
15個月，檸檬現在已經是可以小跑步的幼兒了，在她找到足部平衡之際，我也漸漸摸索出讓自己感到自在均衡的生活方式。
關於寫作計劃的停擺，我也學會用一種不急不徐的態度面對，而非逃避——摸摸頭、輕拍胸口，我在走了，雖然相較于以前的任性疾走，此刻我就像個學步兒，但我知道，自己正在重回軌道，管他是緩慢如蝸牛，總有一天也會到達想去的地方。

我沈溺在吳爾芙式的錯亂與抑鬱裡不可自拔，比以往還要更病態卻又愉悅地嚥下每個毫無意義的文字，或許我一直在倫敦的百年老屋裡尋找她的影子，幸運的是，我有屬於自己的房間，目前也還沒有可怕的壁紙逼著我去尋死，所以這算是個好的開始，當我意識到這件事，試圖吐出一些沒有用處的聲音，都好過像死了一樣什麼都沒有。

成了一覺醒來，我只想著睡在隔壁房裡的嬰兒是否太熱/太冷/肚子餓？讓她哭泣的噩夢究竟是哪一種場景？
這一覺之前，我不才只是個踏著高跟鞋在鬧區招下計程車，假鬼假怪去採訪人物的文字工作者嗎？
 
一覺醒來，英國脫離歐盟的選舉結果直接將正要置產的我們沖上浪頭

倫敦的天色又是白天如清晨的灰暗。刺眼的白螢幕與空白的腦海相望了好幾個片刻，依舊沒收到任何有效訊號，但我想，今晚再不敲它個幾字，我這輩子乾脆就放棄寫作，再也別說自己是文字工作者。
興趣變成職業完全沒問題，但怎麼知道工作後，要再以一樣的心態拾回寫作卻這麼難，「沒人給我錢我為什麼要寫！」這麼說實在很要不得，但確實總是有這等心魔在鍵盤前施虐於我。
寶寶熟睡的午後，繳出產後第一份有酬稿件，總算覺得平靜許多，我果然是個現實的女人啊！whatever~ 總算想像個日本女人般朝氣十足地為自己精神打氣，嗨！嗨！嗨！（透露出完全不會任何日文）接下來，科茲窩、阿姆斯特丹、佛羅倫斯、南法、英國婆婆教我的事......也要用生完孩子後可憐的記憶容量和退化的視力努力回溯！（打什麼可憐牌捏）
 

痛恨紙箱互相磨擦的聲音，那比牙醫診所的機械或指甲劃過黑板還要更令我寒毛直豎，當什麼紙箱包裝創意開發課或紙箱王的字眼從耳邊晃過，彷彿能隱約感覺到有一陣寒風刮過自己的頭皮，再鑽入背脊。
 
公寓的租約又到，搬家的話題再次回到了生活中。
那些過程光想就讓人覺得累，把家當一個紙箱一個紙箱封好、拆開、歸位。